梅雨季的第七個黃昏,雨絲斜織進畫廊的落地窗,在展廳的白墻上洇出深一道淺一道的水痕。我站在《濡濕的情欲》那幅畫的面前,手指貼著畫框邊緣的銅制銘牌——上面刻著今晚的盛宴:**出色的21人**。 這是一個私人策展,只邀請了二十一位客人。沒有請柬,只有一份鉛字打印的名單,在我包里靜靜散發(fā)著油墨與梔子花混合的氣息。名單上的人名我大多認得:那位在拍賣行一擲千金的隱形富豪,那位以身體為筆的前衛(wèi)女藝術(shù)家,那位永遠戴著墨鏡的影評人,還有那位……三年前在威尼斯雙年展上,用一杯白葡萄酒潑濕了我整條裙擺的男人。 雨水滲進我的領(lǐng)口,絲綢布料貼著鎖骨,涼意沿著脊背向下滑。我側(cè)過身,假裝在看旁邊的裝置——一條玻璃管中循環(huán)流動的胭脂色液體,泵閥每十五秒發(fā)出一次輕柔的吐息。玻璃管表面的水汽映出一個模糊的輪廓:他正站在離我三步之外,左手捏著一只空高腳杯,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杯沿,像在數(shù)著什么節(jié)拍。 “你還是沒換鞋。”他的聲音穿過雨聲和爵士樂的縫隙,落在我耳廓上,帶著那天同樣的戲謔與拿捏。 我低頭看自己腳上的緞面高跟鞋,鞋尖已經(jīng)洇開了兩朵深色的水漬。他沒說錯,我到現(xiàn)在還是會在雨天穿這雙鞋,就像他到現(xiàn)在還是會在這樣的場合找到我。 “二十一個人,”他走近一步,陰影覆上我的視線,“你是第幾個?” “第七個。”我答。名單上第七位是我的化名,一個在我另一重生活里才使用的名字。 他笑了一聲,很輕,像是被雨聲吞沒前最后一點余響。“第七個到,第八個走——你總是這樣。” 畫廊深處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,像有人失手打翻了酒杯。我沒有回頭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滑向旁邊那面水汽蒙蒙的落地鏡——鏡中映出我們并肩站立的剪影,以及鏡子背后,那二十一幀并排懸掛的人像照片。每一幀照片里,面孔都是模糊的,但姿勢各異,有的交疊雙腿,有的仰頭露頸,有的將手探入自己的領(lǐng)口。這是策展人精心布置的詭計:觀眾可以自由認領(lǐng)其中任意一張作為自己,也可以拒絕承認任何一張與自己有關(guān)。 “你說,”他的呼吸碰上了我的后頸,帶著龍舌蘭和雨水的潮濕氣息,“‘濡濕’到底是這個季節(jié),還是我們這群人?” 我沒有回答。我的目光落在那幅畫底部一行極小極小的題字上,用的是鉛筆,幾乎被水汽模糊殆盡—— “起初二十一具干燥的身體,直到第一滴水落下,才顯出情欲的輪廓。” 我忽然想起那份名單背面的備注:**今晚十一時整,畫廊將模擬一場人工降雨。所有展品將暴露于水流之下。屆時,請不要離開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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