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業(yè)城的夏天漫長而悶熱,尤其在你記不起自己是誰的時候。 洛沙研究所的地下三層沒有窗戶,日光燈常年泛著慘白的光,照得每張臉都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紙人。我坐在第十二排最角落的位置,盯著檢索屏上不斷滾動的數(shù)據(jù)流,耳麥里循環(huán)播放著同一段音頻。 “《時光代理人·英都篇》免費觀看全集——” 這不是什么電影預(yù)告。這是一個坐標(biāo),一個加密了十二年的坐標(biāo),一個我腦子里唯一清晰的東西。 我叫陳嶼。或者說,“陳嶼”是我在這個地方被允許使用的代號。三年前實驗室封閉管理,我被分配進“時光代理人”項目組,對外宣稱是AI數(shù)據(jù)標(biāo)記員。但實際上,這個部門存在的唯一意義,就是通過各種媒介尋找一段丟失的記憶——英都篇的記憶。 沒有人告訴我英都篇是什么。也沒有人說得清時光代理人的全貌。我只知道每隔一段時間,檢索屏上就會彈出一行提示:請繼續(xù)輸入驗證口令,開啟下一節(jié)點。 而那個口令,永遠只有一句話——“《時光代理人·英都篇》免費觀看全集。” 有人以為這是一部網(wǎng)劇的宣傳語。有人猜是某個已消失的直播間的啟動暗號。但三年來,沒有人真正打開過它。每一次輸入,系統(tǒng)都回復(fù)同一串亂碼。 直到今天下午兩點十二分,我第兩千三百次輸入這句話。 檢索屏突然靜了。所有的數(shù)據(jù)流像被掐斷喉嚨的蛇,猛地縮回那些幽綠色的代碼框里。然后屏幕中央裂開一條豎線,像是被什么看不見的刀刃劃開了畫面。裂口里沒有光,只有一段音頻波形圖,像心電圖一樣跳了兩下,隨即傳來一個人的聲音。 那個聲音很輕,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在說話。他說:“找回我的身份。我在英都等你。” 耳麥里的話音落下去,走廊盡頭的大燈突然熄滅,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朝我這邊倒過來。黑暗貼著頭頂蔓延,我聽到前后左右的工位上傳來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響,同事們齊刷刷站起來,就像是聽到了什么統(tǒng)一的指令。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指令。因為我的腦海里只有一件事——那個聲音,我聽過。 不是這三年里聽的。是在更早、更早的時候。 在我忘記自己是誰之前,在我被當(dāng)成“陳嶼”被送進這里之前,那個聲音是我的錨點。我甚至能看見一個畫面:雨夜,倫敦某條不知名的窄巷,煤氣路燈的光暈里站著一個穿駝色風(fēng)衣的人,背對著我,雨水從他肩章一樣的衣領(lǐng)上滾落。他想回頭,但畫面就在那一幀被切斷了。 走廊盡頭的安全門忽然吱呀一聲自動彈開,露出一段往下延伸的螺旋樓梯。沒有任何標(biāo)識,也沒有照明。但我知道必須走下去。不是因為好奇,不是因為命令,而是因為當(dāng)我聽到那句“我在英都等你”的瞬間,我脖子后面那塊從十二年前就存在的皮下植入芯片,第一次發(fā)出了溫度。 滾燙的,像烙鐵貼著一層薄薄的皮膚,在骨頭上刻下四個字。 我擦了擦額角的汗,邁出第一步。身后是急速冷卻的實驗室,所有同事依然背對著我,面朝他們各自的屏幕,整齊劃一。就像時光在他們身上按下了暫停鍵。 而我已經(jīng)踏入樓梯間的黑暗里,身后那扇門緩緩合上。 空氣里飄來一股潮濕的、混著舊報紙和雨水的味道——英都的氣味。在我還擁有完整記憶的年代里,我肯定去過那里。 現(xiàn)在該回去看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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